蘇軾一生有三大目標(biāo):
一是藝術(shù)的創(chuàng)造沖動,
二是善善惡惡的道德勇氣,
三是關(guān)心人類的苦難。
這三者,構(gòu)成他的生命熱情。
—— 李一冰
這已經(jīng)是第四次讀蘇東坡的傳記了。
第一本是林語堂的《蘇東坡傳》,文中能讀出林語堂對蘇東坡的摯愛,但主觀臆斷成分比較多,尤其是對王安石不公平。真正害蘇東坡的,不是王安石,是下面的小人和后來的劉摯、章惇等。所以有失史料的公正性。
第二本是美國漢學(xué)家比爾.波特寫的《一念桃花源》,比爾.波特踏遍蘇軾和陶淵明的足跡,在時空上與這兩位大詩人來一場靈魂對話。在讀這本書時,深切感受到比爾波特對中國隱士的崇敬喜愛之情,徜徉在文字之間,仿佛置身于不為世俗所累的桃花源。
第三本是祝勇的《在故宮尋找蘇東坡》,本書是從故宮收藏的書畫引出宋朝的政治環(huán)境和蘇東坡顛沛流離的人生。宋朝是一個最好的時代,重文人,所以有歐陽修蘇軾司馬光等文壇巨星,這是因為遇到宋神宗和深明大義的三代太皇太后;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,群臣把持朝政,成立黨派,誣告成風(fēng),再遇到宋哲宗這樣年輕氣盛不明黑白的,簡直就是一場文人災(zāi)難。然而,故宮里蘇東坡的書畫,卻是人類文明永不磨滅地傳承。
李一冰寫的《蘇東坡新傳》,是相對公正客觀的傳記,史料豐富,考證更加嚴(yán)謹(jǐn)。他曾說:“不寫一句沒有根據(jù)的話?!?/p>
《蘇東坡新傳》的序,是非同一般的序,是讓人垂淚的序。這個序,就和蘇東坡一生的顛簸流離和郁郁不得志的氣息極其吻合。李一冰先生耗盡八年心血尚寫此書,但因政治原因,按住不發(fā)。后要去美國之際,才聯(lián)系出版社出版。
其子李雍說:“吾兄有所不知,是書寫于國民黨的冤獄之中,吾家隱忍不發(fā)者,四十年。先父者,異代之太史公也;《蘇傳》者,先父之《史記》也。父親沒有師友,沒有同事,沒有學(xué)生,沒有助手,甚至沒有收入,所有的只是老伴無怨無悔的支持。他寫《蘇傳》,是找到了一個比自己大千萬倍的歷史人物,告訴自己:這點冤屈不算什么。父親沒有師友,沒有同事,沒有學(xué)生,沒有助手,甚至沒有收入,所有的只是老伴無怨無悔的支持。他寫《蘇傳》,是找到了一個比自己大千萬倍的歷史人物,告訴自己:這點冤屈不算什么?!?/p>
了解陳一冰的生平后,我由衷感嘆個人只是時代的一粒沙,起起伏伏全由不得自己。然在獄中,他研讀蘇軾聊以慰藉,蘇軾的樂觀豁達(dá)精神如縫隙里的一道光,給他在亂世中生活下去的勇氣。可也正因為生活的磨難,才造就了如此鴻篇巨著,樹立言之功。正如寫本書序的張輝誠所言:
“人生得失,難以短暫時光看待,其屈辱悲痛,當(dāng)時哭之、恨之、銜之,放諸長遠(yuǎn),禍福得失之間,亦難遽斷。”
翻開扉頁,書香之氣猶如春風(fēng)撲面而來,甚是歡喜。靜下心來,再次進(jìn)入蘇軾的世界。
蘇軾之世系
蘇軾的太爺和爺爺都樂善好施,但不喜讀書,蘇軾的大伯中進(jìn)士后方才掀起眉縣的讀書熱潮。蘇軾之父蘇洵年少貪玩,自二十七歲起閉戶苦讀六年,至三十二三歲終于自學(xué)成功。曾鞏論其文章說:“少或百字,多或千言,其指事析理,引物托喻,侈能盡之約,遠(yuǎn)能見之近,大能使之微,小能使之著,煩能不亂,肆能不流。其雄壯俊偉,若決江河而下也;其輝光明白,若引星辰而上也?!笨梢娞K洵文章之優(yōu)秀。
蘇軾的少年之志
蘇軾其母程夫人親自教育他,程夫人喜歡教他讀歷史故事,因為她認(rèn)為“歷史事跡,不但啟迪一個人的知識,更是培養(yǎng)品德、使能明辨是非的人格訓(xùn)練?!?/p>
有一次,母子兩人讀《后漢書.范滂傳》:范滂正直清廉,登車攬轡,有澄清天下之志。而后被小人陷害,從容赴死。范母與滂訣別,滂勸其不要悲傷。范母說:“兒今日能與李膺、杜密齊名,死亦何恨。兒既得令名,復(fù)求壽考,何可得兼!”
讀罷,蘇軾就問程夫人:
“兒若要做范滂,你許我嗎?”
程夫人凜然答曰:
“你能做范滂,難道我就不能做范母嗎!”
蘇軾所讀的書籍
蘇軾讀書,無所不讀,經(jīng)傳子史之外,不論佛經(jīng)、道藏、小說、雜記,到手皆讀。最喜歡賈誼、陸贄的文章,都是不尚空言,側(cè)重實用的。偶得《莊子》,看得廢寢忘食,喟然嘆曰:“吾昔有見于中,口未能言。今見《莊子》,得吾心矣!”
蘇軾的貴人
張方平
張方平推薦蘇洵?!皻W陽修(永叔)時為翰林學(xué)士,以愛才若渴著譽(yù)天下,所以張方平認(rèn)為只有介紹蘇洵給歐陽修認(rèn)識才有用,雖然他與歐陽修曾有芥蒂,但仍硬著頭皮寫了一封非常懇切的介紹信,要蘇洵赴京面謁?!?/p>
張方平一見蘇軾,驚為天上的麒麟,待以國士。這老少二人,成都初見,奠定終生師友之誼,情逾骨肉。
蘇洵父子三人離蜀赴京,張方平又資助旅費(fèi)。
烏臺詩獄案后,張方平又上書求情,雖未能送達(dá),但當(dāng)時眾官都不敢出頭,真情實在難能可貴。
歐陽修
歐陽修也是三番五次舉薦蘇洵做官,雖然都不甚如意。
歐陽修讀蘇軾的《刑賞忠厚之至論》既驚且喜,本想將他置于榜首,但因試官所看的是糊名彌封的卷子,疑是門客曾鞏(子固)之作,為怕別人說閑話,抑置第二。
歐陽修提攜后進(jìn),向來不遺余力,對蘇軾更是用盡全力,到處揄揚(yáng)。介紹他去見宰相文彥博、富弼,樞密使韓琦,大家都以國士待之,對他的印象很好。
后來歐陽修以才識兼茂薦蘇軾于朝,參加制科特考,蘇軾得第三等(前兩等形同虛設(shè))。蘇軾寫信答謝歐陽修。歐陽修拿謝啟給梅堯臣看,慨然道:“讀軾書,不覺汗出,快哉,快哉!老夫當(dāng)避路,放他出一頭地?!?/span>
范鎮(zhèn)
范鎮(zhèn)為蘇軾的同鄉(xiāng)好友,非常欣賞他。多次舉薦他,烏臺詩獄案時上書保救。謠傳蘇軾死了,他大哭,要立刻派人恤慰家屬。
仁宗也是開明皇帝,正是當(dāng)時開明的政治風(fēng)氣,孕育了一大批中華歷史上璀璨的明星,如范仲淹,歐陽修,蘇洵,蘇軾,蘇轍,王安石等。
烏臺詩獄案,光獻(xiàn)太皇太后曹氏為蘇軾說情。病重時,宋神宗要大赦天下為太后求壽,太后說:“不須赦天下兇惡,但放了蘇軾就夠了?!?/p>
蘇軾的妻子
第一任妻子王弗夫人賢淑,使他由衷敬愛。蘇軾在家里見客,她就站在屏風(fēng)后面,聽他們說些什么,然后對丈夫說:“某某這個人,說話模棱兩可,一味逢迎你的意向,你何用與這種人談天?!庇械娜藨T會拍馬,跑來表示熱絡(luò),夫人說:“這種朋友,不會長久,交情套得那么快,其去也必速。”蘇軾非常佩服她的眼光和見識。
可惜王弗27歲即終,他倆的婚姻生活只有十年,而在這十年里,蘇軾正是外出求官之時,離合無常。她的慎言慎行讓大而化之的蘇軾對她產(chǎn)生很多依賴。所以蘇軾始終對這位敬愛的妻子念念不忘:“十年生死兩茫茫。不思量自難忘?!?/span>
王閏之是第二任妻子,性格溫和,是治家能手,遵守婦德,依從、敬愛、容納蘇軾的一切。自從嫁給蘇軾后,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。因為文化程度的差異,蘇軾剛開始不夠喜歡她,但妻子那樸實堅韌的人品,讓蘇軾逐漸敬重這位妻子??上В瑳]有陪蘇軾終老,46歲就去世。蘇軾悲痛至極,寫到“孰迎我門,孰饋我田?已矣奈何,淚盡目干”。
王朝云是蘇軾的妾。善解人意,冰雪聰明。蘇東坡第二次到杭州,每日餐后都會在室內(nèi)捫腹徐行,這是他的養(yǎng)生之法。有一天,他突然指著自己的肚皮問:“你們且說,此中藏有何物?”一婢說:“都是文章?!币绘菊f:“都是識見?!碧K東坡不以為然,只有朝云脫口而出:“學(xué)士一肚皮不合時宜?!痹捯袈涮?,蘇東坡捧腹大笑。蘇軾下放惠州時,不忍讓姬妾受苦,想把她們安排一個好去處,可朝云堅決要跟著去照顧這位六十歲老翁。她十二歲就進(jìn)入蘇家,見證了蘇家的榮辱盛衰,三十四歲在惠州染上瘟疫病逝。
蔣勛說:“這段時間是蘇軾最難過、最辛苦、最悲劇的時候,同時也是他生命最領(lǐng)悟、最超越、最升華的時候?!?/p>
蘇軾彌留之際,對三個兒子說:“吾生無惡,死必不墜,慎無哭泣以怛化”。蘇東坡臨終的答語反映了他淡定的心態(tài)。他一生研究佛教、道教和儒家思想,但他沒有被任何宗教所獨領(lǐng)。他把儒釋道綜合起來,形成自己的世界觀。蘇東坡認(rèn)為自己一生從善愛民,應(yīng)當(dāng)順其自然地到達(dá)彼岸,無須刻意攀入西方極樂世界。我們從蘇東坡詩中能領(lǐng)略到他隨遇而安、榮辱不驚的處世態(tài)度。
蘇軾生性直爽豁達(dá),熱愛生活,愛開玩笑,喜歡探索,廣交好友,性格飽滿,既有儒家的修身、齊家、治國的積極入世,又有物我兩忘的道家精神,還有釋家的釋然和遼闊。
蘇軾所到之處,草木有靈,品嘗著人間的情緒,江河有智,疏解著人間的得失,百姓有福,感懷著他的人道主義精神。
蘇軾有“秋禾不滿眼,宿麥種亦稀。永愧此邦人,芒刺在膚肌”民胞物與的人道主義精神,有“揀盡寒枝不肯棲,寂寞沙洲冷”的孤傲,有“雖千萬人,吾往矣”的勇氣。他愛儒,愛道,也愛佛。最終,他把它們?nèi)趨R成一種全新的人生觀——既不遠(yuǎn)離紅塵,也不拼命往官場里鉆。他是以出世的精神入世,溫情地注視著人世間,把自視甚高的理想主義,置換為溫暖的人間情懷。
蔣勛說:“蘇軾有圣的部分:他跟王安石爭辯,跟司馬光意見不合,因為他關(guān)心的是老百姓的悲苦。他也有仙的部分: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,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他也有佛的部分:平生和佛教人士來往密切。臨終前王朝云念誦金剛經(jīng)送他離開人世。圣性、仙性和佛性交融在一起,才是一個完整的人生?!?/p>
祝勇說:“一個人只有敢于面對自己,才能真正面對眾人。蘇東坡在孤獨中與世界對話,他的思念與感傷,他的快樂與凄涼,他生命中所有能夠承受和不能承受的輕和重,都化成一池萍碎、二分塵土,雨晴云夢、月明風(fēng)裊,留在他的詞與字里,遠(yuǎn)隔千載,依舊脈絡(luò)清晰?!?/p>
蘇軾之所以為歷代世人鐘愛,不僅因為他的才華,更是因為他的“也無風(fēng)雨也無晴”精神。而這種精神,在當(dāng)代浮躁焦慮的社會,更如一溪甘泉,療愈著無處安頓的心。
合上書,熱淚盈眶。
正如文中所說:清劉鶚在《老殘游記》序文中說天下至性至情的文章都是一種“哭泣”:《離騷》是屈大夫的哭泣,《史記》則太史公之哭泣,《紅樓夢》是曹雪芹的哭泣。如是,《蘇傳》便是李一冰的哭泣。
在這噙滿眼淚的靈魂中,我仿佛也找到精神棲息地,覓到究竟法門,從此,中邊皆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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