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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觀紅樓
北京晚報 | 2022年12月05日
張德斌
《紅樓夢》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偉大作品,書中除了對社會人情作出深入細致的描寫外,還對歷代最優(yōu)秀的文學(xué)作品加以充分繼承。其具體表現(xiàn)就是書中對古人詩詞文章意境的借用,以及對某些句子的化用乃至直接引用。
《紅樓夢》中也有一些地方,雖然標稱是引用前人詩句,卻與原詩原句有所出入,成為“誤引”。但是,它們真的都是作者的筆誤嗎?讀者又應(yīng)如何對待這些訛誤?
《賈母姥姥游紫菱洲》清 孫溫
抄手所致應(yīng)糾正
由于《紅樓夢》早期以手抄本形式流傳,我們現(xiàn)在所見到的《紅樓夢》抄本均為過錄本,在轉(zhuǎn)相傳抄的過程中,發(fā)生抄寫錯誤在所難免,反映在書中所引用的前人詩文上,就成了“誤引”。這一類“誤引”并不是由作者曹雪芹本人的原因所造成,故對其加以改正也無損于作者的“原筆原意”。據(jù)記載,清代有的抄書現(xiàn)場是一人持書本高聲朗讀,多名抄書人伏案抄寫。抄書人憑讀音抄書,極容易導(dǎo)致音近的訛誤,在以后轉(zhuǎn)抄時又可能導(dǎo)致形近的訛誤。
《紅樓夢》有三處說到襲人名字的由來,分別在第三回、第二十三回和第二十八回。
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,本名珍珠……寶玉因知他本姓花,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“花氣襲人”之句,遂回明賈母,更名襲人。(第三回 賈雨村夤緣復(fù)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)
這里并未引述“舊人詩句”的全句,僅就所引“花氣襲人”四字而言,并無訛誤。
第二十三回和第二十八回,分別通過賈寶玉和蔣玉菡的話,引述了“古人”的完整詩句,訛誤就出現(xiàn)了。
賈政問道:“襲人是何人?”……寶玉見瞞不過,只得起身回道:“因素日讀詩,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:'花氣襲人知晝暖’。因為這個丫頭姓花,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?!保ǖ诙?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)
?。ㄊY玉菡)說畢,便干了酒,拿起一朵木樨來,念道:花氣襲人知晝暖。(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)
“花氣襲人知晝暖”這句詩,應(yīng)是出自陸游的《村居書喜》:“紅橋梅市曉山橫,白塔樊江春水生?;庖u人知驟暖,鵲聲穿樹喜新晴。坊場酒賤貧猶醉,原野泥深老亦耕。最喜先期官賦足,經(jīng)年無吏叩柴荊?!?/strong>《紅樓夢》上述兩處引用都將“驟暖”誤為“晝暖”。
俞平伯先生在《紅樓心解——讀<紅樓夢>筆記》中認為,“'晝暖’意境亦復(fù)甚佳,不減于'驟暖’。無意誤記么,有意改字么,亦不得而知。我們自應(yīng)該說他引錯了古詩,但在《紅樓夢》上卻無須用古詩原文來硬改,這樣蠻干對于《紅樓夢》怕沒有什么好處的?!?/p>
筆者以為,陸游原詩句“驟暖”對“新晴”,十分工穩(wěn),將“驟暖”改做“晝暖”則明顯是點金成鐵。如果一定要認為這個“晝”字是曹雪芹有意改字,而探究其“深意”,似乎可以說,賈寶玉之誤,可能是作者欲借之以呼應(yīng)此前賈政批評賈寶玉的話——“無知的業(yè)障,你能知道幾個古人,能記得幾首熟詩”(第十七、十八回);蔣玉菡之誤,則見出戲子讀書之博而不精。但是這樣做明顯有過度解讀之嫌。實則“驟”、“晝”二字不但現(xiàn)代漢語讀音完全相同,即使在古代作詩所依據(jù)的平水韻中,也同屬去聲二十六宥韻部,言談之間其實是無法聽出此種訛誤的。而賈寶玉與蔣玉菡又都是在說話中引用的這句詩。打個比方,假設(shè)有人在你面前把這句詩念一遍,你怎么就能斷定他念的是“晝暖”而不是“驟暖”?
再者,“晝”字繁體筆畫只有11畫,而“驟”字繁體筆畫多達24畫。抄手抄書之際,一方面因為“晝”字筆畫少,抄寫較快,另一方面可能抄手也認為“'晝暖’意境亦復(fù)甚佳,不減于'驟暖’”,所以就徑自寫作“晝暖”了。總而言之,這樣的誤引應(yīng)改正為宜。當然,考慮到對“原文”負責的因素,也可以在“校記”中加以說明。
第四十八回“濫情人情誤思游藝慕雅女雅集苦吟詩”有一個例子也與此類似。
黛玉道:“正是這個道理,詞句究竟還是末事,第一立意要緊。若意趣真了,連詞句不用修飾,自是好的,這叫做'不以詞害意’?!?/p>
“不以詞害意”中的“詞”應(yīng)為“辭”之誤。《孟子·萬章上》:“故說詩者,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為得之?!薄段男牡颀垺た滹棥罚骸懊陷V所謂'說《詩》者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意’也?!彪m然《文心雕龍》引《孟子》也并非照引原文,但是兩處用的都是“辭”字卻是沒有問題的,而在古漢語中“辭”、“詞”二字的內(nèi)涵是很不相同的。況且二字讀音完全相同,與“晝暖”例一樣,也是無從聽出區(qū)別的。另外從繁體來看,“詞”字比“辭”筆畫也少很多。所以此處“誤引”,也只能是抄手導(dǎo)致。
這些“誤引”不宜改
《紅樓夢》是一部“如實描寫,并無諱飾”(魯迅語)的書。現(xiàn)實生活中的人,就算再有學(xué)問,在日常說話中引經(jīng)據(jù)典時,也難以做到百分之百的精準。換句話說,如果《紅樓夢》里的人物在言談中引經(jīng)據(jù)典而毫無差錯,反而顯得不真實。
第四十回“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”描寫賈母、劉姥姥等人行至紫菱洲蓼溆一帶,乘船游荇葉渚,書中寫道:
林黛玉道:“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,只喜他這一句:'留得殘荷聽雨聲’。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?!睂氂竦溃骸肮缓镁洌院笤蹅兙蛣e叫人拔去了。”
這里林黛玉所說的詩句“留得殘荷聽雨聲”,出自李商隱的《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》一詩:“竹塢無塵水檻清,相思迢遞隔重城。秋陰不散霜飛晚,留得枯荷聽雨聲”。原詩“殘荷”本作“枯荷”。
有人認為,在當時情境下,“殘荷”要比“枯荷”更好,并作了許多分析。實際上這些分析都屬于過度解讀,真正的原因更可能是林黛玉偶然觸景而記起前人詩句,未必字字準確。
第六十二回“憨湘云醉眠芍藥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”,林黛玉在說酒令時,又引錯了一句古詩。
三個人限酒底酒面,湘云便說:“酒面要一句古文,一句舊詩,一句骨牌名,一句曲牌名,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,共總湊成一句話。酒底要關(guān)人事的果菜名。”……聽黛玉說道:“落霞與孤鶩齊飛,風(fēng)急江天過雁哀,卻是一只折足雁,叫的人九回腸,這是鴻雁來賓?!?/p>
“風(fēng)急江天過雁哀”應(yīng)出自宋代陸游的詩作《寒夕》,但與原句有出入。陸游原詩為:“夜扣銅壺徹旦吟,了無人會此時心。燈殘焰作孤螢小,火冷灰如積雪深。風(fēng)急江天無過雁,月明庭戶有疏碪(zhēn)。此身畢竟歸何許?但憶藏舟黃葦林”。按此處湘云既已明言“要一句古文,一句舊詩”,林黛玉所引并非原句,可以說就是“亂令”了。林黛玉雖然“亂令”,但是其他人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。這就跟前面的“留得殘荷聽雨聲”一樣,說明林黛玉一方面讀書讀得多,另一方面并不死記硬背。更妙的是,她雖然臨時調(diào)換個別字應(yīng)付過去,卻居然誰也沒有發(fā)現(xiàn)。如果深究的話,這里面其實還隱含著一層意思:當林黛玉慌亂中說出了本來“不該知道”的《西廂記》中句子時,薛寶釵的反應(yīng)是非常機敏的——“寶釵聽了,回頭看著他。”(第四十回)而林黛玉明明錯引了詩句,薛寶釵卻完全沒有反應(yīng)。據(jù)書中介紹,林黛玉是在住進大觀園以后,從賈寶玉手里,才第一次接觸到《西廂記》《牡丹亭》這些“不出閨門的女孩兒”不該看的書。而從薛寶釵的反應(yīng)來看,她應(yīng)該是早把這些東西看過多少遍、記得滾瓜爛熟了。相反,薛寶釵對于前人詩文(這要相對正經(jīng)得多)卻知道得遠不如林黛玉多。這里面是否有著隱藏得很深的諷刺意味?讀者可以自己體會。
第六十三回“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艷理親喪”寫到妙玉誤記的兩句古詩,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岫煙聽了寶玉這話,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,方笑道:“怪道俗語說的'聞名不如見面’,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,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。既連他這樣,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。他常說:'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,只有兩句好,說道:縱有千年鐵門檻,終須一個土饅頭?!运苑Q'檻外之人’……”
“縱有千年鐵門檻,終須一個土饅頭”這句詩出自宋代詩人范成大的《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》:“家山隨處可行楸,荷鍤攜壺似醉劉??v有千年鐵門限,終須一個土饅頭。三輪世界猶灰劫,四大形骸強首丘。螻蟻烏鳶何厚薄,臨風(fēng)拊掌菊花秋?!泵钣裾`將“鐵門限”記成了“鐵門檻”。
案范成大詩中“鐵門限”典故,與南朝書法家智永有關(guān)。唐代李綽《尚書故實》:“(智永禪師)積年學(xué)書,禿筆頭十甕。每甕皆數(shù)石。人來覓書,并請題頭者如市,所居戶限為之穿穴,乃用鐵葉裹之,人謂為鐵門限?!焙笥脼閬碓L請益者多之典。宋代蘇軾《贈常州報恩長老》詩之二:“憑師為作鐵門限,準備人間請話人?!奔从么艘狻S?,唐代王梵志詩:“世無百年人,強作千年調(diào)。打鐵作門限,鬼見拍手笑。”原謂打鐵作門限,以求堅固,后即用“鐵門限”比喻人們?yōu)樽约鹤鏖L久打算。范成大詩,以及元代鄭光祖《塞鴻秋》曲:“金谷園那得三生富,鐵門限枉作千年妬(dù)?!倍际怯玫耐蹊笾驹娭性⒁?。“限”與“檻”(kǎn),讀音大不相同,筆畫后者為多,故不太可能是抄手之誤?!伴T限”與“門檻”,一雅一俗,區(qū)別甚大。而妙玉恰恰是對雅俗之際極為看重的——寶玉說了一句綠玉斗是“俗器”,妙玉立刻反唇相譏:“這是俗器?不是我說狂話,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?!摈煊駟柫艘痪洌骸斑@也是舊年的雨水?”妙玉就冷笑道:“你這么個人,竟是大俗人,連水也嘗不出來?!保ǖ谒氖换兀┻@么一個以雅自詡、以俗譏人的人物,卻偏偏把“鐵門限”記成了“鐵門檻”,怪不得岫煙要用“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男不男”這樣的話來挖苦她。
總之,《紅樓夢》里有些人物在對話中“誤引”詩文,乃是作者故意設(shè)置。這一方面使得小說中的人物顯得更加真實可信,另一方面也隱藏著作者寄寓的某些諷刺意味——兩方面都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,使文本更加耐人尋味。這一類“誤引”,筆者以為,正如俞平伯先生說的,“不應(yīng)妄改”,但應(yīng)該在注解中對原典加以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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