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不了解,很多行為藝術(shù)家看起來就像是怪物吧。但稍有接觸就會發(fā)現(xiàn),好的行為藝術(shù)常有最深刻的力量,直抵人心,下面要介紹的這些或許就是這樣。不多說,自己看。
把自己關(guān)進籠子,
沒網(wǎng),沒書,沒電視一年。
每個小時準點打一次卡,
連續(xù)打上一年。
在室外生存一年,
絕不進入任何建筑物和遮蔽物。
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和另外一個藝術(shù)家綁在一起,
不能有任何身體接觸地生活一年……
這事兒,只有瘋子或者行為藝術(shù)家干得出。
如果,把你一個人關(guān)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里去,不能看書,不能聽收音機,不能看電視,不能寫字,也不能跟任何人說話,一日三餐吃一樣的東西,你能熬多久?
也許有的人會說:給我一個手機,連上WiFi,我特么能過一輩子。
要是把手機也沒收了呢?
你能撐上一小時?一天?一周?還是一分鐘都已經(jīng)覺得生無可戀?
有一個人,在同等的情況下,把自己關(guān)了一年。
而且,進去的時候腦子沒毛病,出來的時候,精神也還正常。
不僅如此,他還做過以下這些瘋狂之事:每個小時準點打一次卡,連續(xù)打上一年;在室外生存一年,絕不進入任何建筑物和遮蔽物;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和另外一個藝術(shù)家綁在一起,不能有任何身體接觸地生活一年……
5個1年項目,讓這個人在藝術(shù)圈里一度被奉為大神,但對于很多圈外人來說,他恐怕還是個陌生人。
他的名字叫:謝德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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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的籠子
讓我們先來說說他的第一個1年項目:
“ONE YEAR PERFORMANCE 1978 - 1979, NEW YORK”
這個項目有另外一個更為響亮的名字:籠子。
“自我孤獨監(jiān)禁,生活于籠子內(nèi)一年?;\子空間為11英尺6英寸×9英尺×8英尺。一年期間,不與任何人作言語交流,不閱讀,不書寫,不聽收音廣播,不看電視。”
謝德慶的籠子。
在這個兩面是松木制作的柵欄、兩面是墻的籠子里,只有一張小床,一個洗手池,一盞小燈,一面鏡子,以及一個馬桶。
淋浴顯然是不可能的,謝德慶只能站在洗手池旁邊,用毛巾沾了水擦拭身子;馬桶不能自動抽水,所以,大便只能用塑料袋裝好,然后讓負責(zé)送飯、送衣服、拍照的朋友——一個叫程偉光的小伙子——順便帶走。
在籠子里“洗澡”。
說到飯菜,估計比監(jiān)獄的伙食好不到哪里去:早餐是茶、牛奶、面包,中午是牛肉三明治,晚上基本上是芥藍牛肉飯。
說起來,這就是一個監(jiān)獄。
而且還絕無放風(fēng)的機會,連看天窗的機會都沒有。
從1978年9月30日下午6點走進那個籠子開始,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,謝德慶能做的,就是等待一天接著一天,一天接著一天地過去。
籠子里沒有自然光,謝德慶靠什么分辨白天和黑夜呢?
一個辦法是從三餐里判斷:面包牛奶表示這是早上,芥藍牛肉飯意味著一天開始走向尾聲。另一個辦法是聽籠子外的聲音:這幢公寓的其他房間畢竟不是空無一人,他們的響動也大概能透露一些信息。
頭兩個星期里,這個28歲的年輕人還做一些簡單的運動,但不久后他就放棄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“散步”——謝德慶開始想象籠子是一個社區(qū),床代表家,另外三個角則代表戶外,所以,僅僅是在籠子里走兩圈,就可以滿足“出門”和“回家”的需要。
當然,他也要“工作”。每天,他都在墻上劃一道印,就像原始人結(jié)繩記事一樣。
謝德慶的“工作”。
還有一種打發(fā)時間的方法,就是“做家務(wù)”。每隔那么幾天,謝德慶都要把地板擦拭一遍。
他也照鏡子,收集自然脫落的頭發(fā)和陰毛。
但他絕不自言自語,甚至連在心里跟自己都“懶得講”。
如果你有過打坐、禪修的經(jīng)驗,或者經(jīng)歷過一個人等車、一個人住院,甚至一個人發(fā)呆,你就知道,要把時間度過去,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。
在頭三個月里,謝德慶就“把一生里面所能夠想的都想完了”。
而剩下的時間,他能做的就是重復(fù)劃印、吃飯、睡覺、散步、打掃衛(wèi)生,保持消沉地繼續(xù)過下去——消沉是一種策略,因為積極或亢奮都會讓時間顯得更加漫長。
這種狀態(tài),一直維持到最后一天——1979年9月30日,他從籠子里出來,面對來觀看作品收尾的觀眾和朋友,講不出話,即便說出來,聽起來聲音也很怪。
接下來的兩三個星期,他都在休息,“那時你會發(fā)現(xiàn)人就像野狼那樣,攻擊性很強,我突然變得很脆弱?!?/span>
2000年,《做壹年:謝德慶行為藝術(shù)》的作者蕭元在北京采訪謝德慶,模仿當時的美國記者對其進行提問。
“你有什么感想呢?”蕭元問。
“我才沒有感想呢。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是在坐牢?”
“沒有?!?/span>
“你能夠在自己心里感到自己是自由的嗎?”
“沒有問題呀。就像你講的,都在控制之內(nèi)嘛?!?/span>
“你很想出名嗎?”
“不想?!?/span>
你知道嗎,當我看到這些回答的時候,唯一的感想就是:無話可說。
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,你當然可以說,這件作品極度無聊,但也極度偉大,因為它用一種毫無意義的、毫不實用的方法,證明時間的荒謬,以及人的自由意志可以貫穿到哪個層面。
你也可以有更多的解讀,比如“人生而自由,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”,比如“人可以被消滅,但不能被打敗”,又或者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……但不管是哪一種,跟謝德慶關(guān)系都不太大。
“生命對我來說就是度過時間,而非如何去度過時間?!敝x德慶說。
不考慮“如何”這個問題,因此也就取消了在行動層面上的可討論性。
他說的另一句話更能體現(xiàn)其哲學(xué)——打岔說一句我覺得很好玩的:即便過了那么多年,謝德慶也沒有甩掉他的閩南口音,因此,比如說“24小時”里的“four”,他就必然會發(fā)成“貨”;又比如“生命”的單詞“l(fā)ife”,他也必定會發(fā)成“賴乎”——
“對我來說,賴乎是什么呢?”幾年前謝德慶接受一個美國記者采訪時說(當然,我直接翻譯成中文了),“賴乎就是一次無期徒刑,賴乎就是度過時間,賴乎就是自由思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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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為謝德慶之前
說到這里,可以稍微往回說一說謝德慶是誰了。
1950年生于臺灣屏東南州,謝德慶應(yīng)該算得上一個小“富二代”。他爸是白手起家的貨運公司老板,早年從澎湖島遷到高雄,又從高雄遷到屏東鄉(xiāng)下,“并變成家里的土皇帝”。
謝家在當?shù)負碛幸淮彼奈灏倨矫椎奈魇綐欠?,在郊外?5畝良田,種植水稻、香蕉、番石榴。在家里,謝德慶的父親有一個單獨的餐桌,小時候謝德慶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和弟妹們一起搶吃父親的剩菜——謝家長一生結(jié)過五次婚,擁有15個孩子,而謝德慶排行12。
謝父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,母親卻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。謝德慶很早學(xué)習(xí)靜物寫生和水彩,并在17歲的時候休學(xué)一年前往臺北專門學(xué)畫畫?,F(xiàn)在他的早期畫作不太能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看到,不過可以確定的是,他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塞尚之后一直到波洛克的路數(shù),喜歡表現(xiàn)主義和抽象繪畫。
1973年,從部隊退役的謝德慶辦過兩次畫展,但很快,他的興趣就從繪畫轉(zhuǎn)向了行為。那年他買了一部8mm的攝影機,做了第一個行為作品:跳樓。
《跳樓》
他從兩層樓跳到地上,把兩只腳都摔壞了。
到了第二年,在基隆接受了三個月的船員培訓(xùn)后,謝德慶登上了一艘前往美國的船,做船員。不過,早就預(yù)謀著去紐約的他,1974年7月13日在費城附近的德拉瓦碼頭跳船,非法進入美國。
他后來說,自己從費城租了一輛的士到紐約去,“我從費城一直開到紐約在高速公路上逃亡,就覺得那汽車整個是浮起來,因為高速公路速度開得太快,你會感覺好像到了外太空”。
在做“籠子”之前的四年,非法移民謝德慶做的工作無非是洗盤子,做清潔工,當然,稍微晚一點的時候他也做作品——把頭埋進馬糞里看一次能屏住呼吸多久;不斷吃東西然后吐出來;用紅色的油畫棒在臉上畫畫,然后拿刀子在臉上劃一刀;用身子承受半噸重石灰板的重量然后把鎖骨壓斷……
后來他做不下去了,“要是我一直做下去,有一天非死掉不可,但是我不可能死路一條”。
謝德慶說,從前那些作品只是展現(xiàn)了自己性格中破壞性的那一面,而沒有建設(shè)性。到了“籠子”,他終于用一種極度講究控制能力的方法,來“建設(shè)”他的藝術(shù)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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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們消耗掉的只能是生命”
“籠子”并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。謝德慶被美國公眾熟知,應(yīng)該是從“打卡”開始。
1980年4月11日,他開始打卡——每個小時,他都要準點打一次卡,一天24小時,整整持續(xù)一年。
對于謝德慶而言,“籠子”最難抵抗的是枯燥和乏味,為了對抗那種坐牢一樣的消沉感,他起碼有一半時間都在睡覺;“打卡”則相反,他干什么都行,可以外出,可以見朋友,只要能保證每個小時回來打一次卡就行了。
于是,睡覺成為一個噩夢般的問題(想象那些強制剝奪睡眠的刑罰的可怕之處,在現(xiàn)代秘密審訊中,很少人能撐過這一關(guān))。
三分鐘看完打卡的365天
剛開始的時候,他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神經(jīng)質(zhì)地看手表,晚上做夢也會夢見打卡,甚至夢到自己不再是一個藝術(shù)家,也因此不用再打卡。為了保證自己能被準時叫醒,他還買了12個鬧鐘,甚至自己研制了一套鬧鐘系統(tǒng),把一種電話用的吸盤安裝在手表上,然后再連接一個擴音器。
但謝德慶的厲害之處就在于,他很快就練成了在半夢半醒的狀態(tài)下也能打卡的本事。如果你看那個將他一年的打卡行為濃縮到6分鐘里的錄像,就會發(fā)現(xiàn)很多時候他根本是閉著眼睛在打卡的。
從某種程度上,謝德慶變成了一個禪修者——他需要把自我的意識降到最低,絕不去計算打了多少次,而是將打卡當成生活本身那樣自然。
蕭元在《做壹年》里寫道,“在1980年至1981年這一年中,謝德慶似乎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忙的一個人,也是最守時的人,還是最辛勞的人,但是正是這個最忙最有時間觀念的人,卻沒有為自己,更沒有為這個世界創(chuàng)造絲毫能夠被人承認的具體的物質(zhì)財富”。
然而,“謝德慶一直有自己堅定的信念,那就是如果一件作品能夠呈現(xiàn)出絕對的無價值的話,那么也就預(yù)示著它所具備的純粹與財富”。
主流的評論,除了說“打卡”諷刺了資本主義和現(xiàn)代勞動制度之外,也引入了西西弗斯的概念。作為希臘神話中的反叛者,西西弗斯被懲罰每天周而復(fù)始推著石頭上山,隱喻著人類的命運。但謝德慶更贊成存在主義者加繆對這一神話的解讀,即西西弗斯最后自覺地承擔(dān)了這一命運,接受上帝對他的懲罰。
謝德慶說:“每一個人可能都有他自己的一塊石頭要搬,不管你是做流浪漢還是做什么,你都有你的命運,那你就應(yīng)該去堅持不懈地把自己的一生過完?!?/span>
“我們所做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在消耗有限的生命,而時間據(jù)說是無限的,”他說,“所以我們消耗掉的只能是生命,在打卡時我特別感覺到時間和生命的這種荒謬關(guān)系?!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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戶外、繩子、生活
1981年9月至1982年9月,謝德慶做了第三件作品:“戶外”——
“生活于戶外一年。不進入任何遮蔽物中,包括建筑物、地下道、洞穴、帳篷、汽車、火車、飛機、船艙等?!?/span>
靠著搞裝修掙的一點急需,包括跟家里人要的錢,謝德慶帶上一只睡袋和背包,在紐約開始了為期一年的特殊流浪漢生活。
他可以在整個紐約溜達,也可以選擇哪里都不去——只要不進入任何遮蔽物就行。與一般的流浪漢不同,他可以自己花錢去餐館交一份外賣,他甚至雇了一個紀錄片導(dǎo)演不時記錄下他的行蹤。
一年中,有著潔癖的謝德慶只洗過一次澡,幾乎沒有換洗過衣服。
那年紐約遭受近幾年最寒冷的冬天,為了保暖,他要學(xué)會迅速生火取暖,還學(xué)會用錫箔紙把雙腳裹起來,“到晚上把錫紙打開,腳會出煙”。
生火取暖。
睡覺。
在那一年里,他沒有生病,沒有發(fā)燒,沒有長凍瘡,除了有一次被抓進警察局,尚未拿到綠卡的他甚至沒有被發(fā)現(xiàn)非法移民身份。
然后到了1983年7月,謝德慶又開始實施第四個項目“繩子”,即與藝術(shù)家Linda Montano以一根8英尺的繩子互綁在腰間一年,期間不論任何時間、地點都在一起,并且不做任何身體上的碰觸。
他們選了7月4日即美國獨立日來開始這個充滿束縛和牽制意味的項目,而接下來的一年,他們都見證了彼此的性格、行為差異,乃至人性上的惡。
吃飯、上廁所、洗澡、睡覺,看電影、散步、遛狗、見朋友、接受采訪、做一點兼職的工作,甚至自慰,他們都無法分開。
如影隨形。
“這種絕對的暴露對人所具有的破壞性,讓謝德慶覺得自己過去所做的那些作品簡直一文不值,原先那些作品的價值已經(jīng)被繩子這件作品消解了?!笔捲跁袑懙溃耙舱沁@種消解,培養(yǎng)了他寵辱不驚的心態(tài),他不會過多地去想這個作品的意義與結(jié)果,他要做的只是把它完成,僅此而已?!?/span>
1984年7月4日,當“繩子”被解開,Linda便逃也似的離開了,他們兩個人互相都不想再看對方一眼。直到幾周之后,他們才恢復(fù)了正常的交往。
1985年至1986年,謝德慶發(fā)表5個1年項目中的最后一個,“不做藝術(shù),不看藝術(shù),不談藝術(shù),僅生活一年”。他買房,裝修,學(xué)車,看書,如同以前一樣,把時間打發(fā)掉。
再到后來,從1986年年底至1999年最后一天,他完成最后一個“藝術(shù)”項目:做藝術(shù),但不發(fā)表。在那張海報上,他的說法是:“我讓自己活下來了。”
“有沒有做藝術(shù)對我來講都不重要,因為實際上人不必有藝術(shù)也一樣活著。一個藝術(shù)家一直都在做‘有’的東西,而‘有’的另一面‘無’卻往往被人忽視。而有和無是同一個作品的兩面,所以我那些作品是吧我的另一面、一個藝術(shù)家的‘無’能做什么的那一面也帶出來了,變成是一個藝術(shù)?!?/span>
· · ·
圣人的束縛
在我看來,謝德慶的作品其實只有最前面這四件,將后面的不做藝術(shù)稱為藝術(shù),其實有些牽強。
還是邱志杰說得好,“沒見過謝德慶以前,他在我的心目中幾乎是一個圣人,”邱志杰說,“但是見面和幾次接觸讓我有些失望。本來,我想一個人干過那么酷的事情以后,應(yīng)該早就看破了俗世,應(yīng)該早就懂得了虛無的意義,應(yīng)該會對江湖上的小名小利完全不屑一顧,而且應(yīng)該上屋抽梯,對自己做過的事有跟我們這些后生小子全然不同的看法,讓我們耳目一新?!?/span>
“結(jié)果我發(fā)現(xiàn)他比我還崇拜他自己做過的事,在很大程度上,他一直生活在20年前那幾件事的快感中,他非常渴望人們在那幾件事的前提下和他談話,這讓我意識到,他不自由。”
邱志杰說,謝德慶是優(yōu)秀的觀念藝術(shù)家,“但觀念藝術(shù)自身已經(jīng)窮途末路”。就像杜尚在蒙娜麗莎臉上畫小胡子,把小便池做成藝術(shù)品,謝德慶把自己關(guān)進籠子,打卡一年,如此等等,“你不用真的看到,聽說這件事情就能感受到這件作品幾乎全部的力量”,而如今觀念藝術(shù)變成了一種“點子”藝術(shù),“從而墮入了智力競賽和體力競賽的魔道”。
邱志杰最后說,“謝德慶的功業(yè)和局限都來自執(zhí)著,來自極端性,但更強大的力量可能來自‘無執(zhí)’,來自對任何一種徹底性的懷疑?!?/span>
我不能比邱志杰說得更好了,因此,就以上面這句話,來終結(jié)這個傳奇的故事吧;但同時也希望,這樣的故事,或許可以激起更多人對人生和藝術(shù)的興趣以及思考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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