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初夏棗花開放的時節(jié)。
“簌簌衣巾落棗花,村南村北響繅車,牛衣古柳賣黃瓜”,東坡先生當年在徐州府時,道出了初夏時徐州鄉(xiāng)野里的風情,在古柳樹下賣著黃瓜,棗花紛紛落下,此情此景如詩似畫。童年有幸,我也在這樣的鄉(xiāng)野風情里長大,至今想來已變得模糊,心里卻對那時更思念了。
蝸居在城市一隅里,昏天渾地的向前過著日子,與自然離得遠了,對時令的變化也變得遲頓,似有無形的隔膜分開了與大自然的聯(lián)系。
從心里穿過那層隔膜,我又回到了童年。那時,我住在一個小巷子的深處,巷口前有個老井,從老井邊轉(zhuǎn)到巷子里,巷子兩邊是泥砌的院墻,泥壘的草屋。偶爾見到青磚做基的草屋,在滿眼的混黃中就顯得洋氣了許多。
每天上學時,都要經(jīng)過一位老奶奶的家門前,她家的大門樓子下,有一個石窩子。時常見到老奶奶會坐在石窩子旁,雙手抱著石錘,專注地砸著里面的東面,發(fā)出著沉悶的響聲,砰砰砰,她把黃豆砸成了豆錢子,把瓜干砸成了指甲大。在青黃不接日子里,一盤尖椒炒豆錢是極好的下飯菜;瓜干熬粥時放上一把豆錢子,粥中便多了種豆香味,簡單的黃豆在她的手里就變成了美味。那種沉悶的聲音,似能穿透厚重的歲月,月宮玉兔在搗藥時輕飄飄的,哪有她這般雄渾的氣勢。
門樓子前面,一左一右立著兩棵彎棗樹。說那是彎棗樹,一點也不冤枉它們。樹干是扭曲的,似掙扎,也像是展示著它們的遒勁的力量,連枝子也少有直的,上面還帶著尖刺。
棗樹雖然沒有偉岸的豐姿,長得也丑陋,但我們還是很喜歡它,且不說秋天時會掛著累累的紅果,吃起來甜甜的,就是那一樹棗花香,也讓人聞起來會陶醉。
棗花小的毫不起眼,淡淡的黃色,漂亮與它無緣,卻能發(fā)出幽香,花朵茂密,讓人想到了滿天星,那時的天上確是滿天星的,數(shù)啊數(shù)啊怎么也讓人數(shù)不清。
清晨的棗樹下,落下了一層棗花。弓著背的老奶奶,扭動著她的一雙小腳,慢慢地從院子里走出來。把門前掃得像鏡面子似的,好讓孩子們在棗樹下玩耍。
暮色蒼茫,暗夜無光,頭頂著滿天的星星,我們時常會在棗樹下乘涼,這時最喜歡聽老奶奶講故事了。
記得有個故事的大意是,曾有個漢子躺在棗樹下乘涼,樹上有顆甜棗剛巧落到了嘴里,漢子忍不住向自家老婆炫耀了起來,老婆也學著他的樣子,希望也能有甜棗落在嘴里,結(jié)果等來的卻是毛毛蟲。我們聽了之后大笑,仰頭望樹,也盼著有顆甜棗能落到自己的嘴里,卻沒去思量這故事里的道理。
這世界無奇不有,后來才知道,確有甜棗會落到嘴里這等好事,但這種棗不能吃,上癮后,會變成不人不鬼的怪模樣。
不久棗子的個頭變大了,悄悄地偷摘了一顆很大的,嚼在嘴里木木的,毫無甜味可言,也就明白了老人常會阻止我們的原因,心急吃不到甜棗子。
秋天時,滿樹的棗子變紅了,風搖樹動,每天會有熟透的棗子落在地下。撿得多了,送給老奶奶去品嘗,她笑著指指自己的嘴,張開了嘴來,只剩下光禿禿的牙槽,此時,再甜的棗子她也難以吃下。
細向老人看去,由于掉光了牙,嘴的四周便凹了下去,額頭和下巴就顯得突了出來,臉形像是兩頭翹起的船,盡管臉上露出的是淡然,也難掩那歲月鋪上的蒼涼。
后來,我再回到那里時,老人、棗樹、連同那土墻草屋,早一同不見了。時光的浪潮卷走了一切,如同這五月里悄然落下的棗花,悄悄地來,又悄悄地走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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