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貪”與“廉”的困境
——《古詩今讀》之《忼慨歌》
留白
《忼慨歌》
貪吏而不可為而可為,
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。
貪吏而不可為者,當時有污名;
而可為者,子孫以家成。
廉吏而可為者,當時有清名;
而不可為者,子孫困窮被褐而負薪。
貪吏常苦富,廉吏常苦貧。
獨不見楚相孫叔敖,
廉潔不受錢!
上古的歌謠背后,常常有一個或真實、或離奇的故事。這首流傳于楚國的《忼慨歌》就與一個著名的歷史故事有關。
故事說,楚國的賢相孫叔敖快要病死時,囑咐他兒子:“如果你將來貧困不堪,可以去見我的老朋友優(yōu)孟,他還欠我一千塊錢呢?!睅啄旰螅麅鹤庸回毟F無計,惟以打柴為生。他找到優(yōu)孟,向他求助。優(yōu)孟本是楚國的樂長,很有表演才能。作為救助計劃的一部分,他便穿戴上孫叔敖的衣冠,化裝成孫的模樣,并模仿他舉手投足和音容笑貌,搞起“模仿秀”,一年多后,已經(jīng)和孫叔敖?jīng)]什么兩樣了。一次,楚莊王大宴群臣,喬裝易容的優(yōu)孟上前敬酒祝壽。莊王大驚失色,以為孫叔敖死而復生,欲拜其為相。優(yōu)孟卻說:“楚相不足為也。以前孫叔敖為楚相,盡忠為廉,很得大王器重。現(xiàn)在他死了,其子卻貧困交加,每日打柴負薪度日。真要像孫叔敖那樣,還不如自殺算了!”接著,他便慷慨激昂地唱了這首歌。
歌詞是很有諷刺意味的,譏刺的是當時官吏的腐敗,社會的不公。詩歌一開篇就有些拗口,“貪吏而不可為而可為,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”,像是繞口令。前兩句的句式相同,關鍵詞也相同,只是“不可為”與“可為”的前后位置做了調(diào)整。貪吏和廉吏本是一對外在的矛盾,矛盾的雙方又包含著兩個內(nèi)在選擇的矛盾。悖論的是,前一種選擇無疑是應該的,正確的,可緊接著卻被后一種選擇所否定。
詩歌一開始就面臨一個道義的險境(陷阱),詩人后面的任務,就是給出一個合理或者至少屬實的解釋,將自己從這種悖論中解脫出來。諷刺詩常常采用這種類似于“反證法”的手段,來達到刺世疾邪的目的。
那么,到底是做貪官好還是做清官好呢?看來這個問題在古代就十分嚴峻?!柏澙舳豢蔀檎撸敃r有污名;而可為者,子孫以家成。廉吏而可為者,當時有清名;而不可為者,子孫困窮被褐而負薪?!必澒俚目鄲涝谟冢坏┩ㄟ^不法手段“先富起來”,就要承擔“為富不仁”的“污名”,但他的好處是能夠“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”,中飽私囊之后,可以為下一代甚至好幾代人的“小康生活”打下基礎。相比之下,清官雖然可以“贏得生前身后名”,可他的苦惱——也許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苦惱,他畢竟正享受著好名聲——卻是因為自己的廉潔而使子孫無法擺脫窮困的陰影。
“貪吏??喔?,廉吏常苦貧?!薄懊焙汀袄敝g,“當時”和“子孫”之間,你到底選擇哪一種呢?人總是有私心的。在以家族血緣為紐帶的宗法制度下,真能做到大公無私、不愿意“利及子孫”的又有幾人呢?這恐怕也是自古以來清官特別受到推崇的原因?!镆韵橘F??!
但詩如果寫到這里就打住,或者說,誘使讀者產(chǎn)生“貪比廉好”的理解那就糟了。最后一句,“獨不見楚相孫叔敖,廉潔不受錢!”正表明作者拋棄了世俗的功利觀,站在了是非顛倒的現(xiàn)實的對立面。詩歌因此重新確認了正統(tǒng)的倫理秩序和價值判斷的正當性。聯(lián)系到詩歌的語境——它的讀者或聽眾當時只是楚莊王一個,你會發(fā)現(xiàn),詩歌的內(nèi)容和主旨根本不可能產(chǎn)生誤讀和歧義——讓楚莊王承認貪比廉好是可能的嗎?君不見,從來的統(tǒng)治者宣揚的都是正面的價值觀,盡管他們的實際行為很可能恰恰相反。
故事的結(jié)尾,楚莊王良心發(fā)現(xiàn),遂將孫叔敖的兒子召到王宮,加官晉爵,還送了一個叫寢丘的地方給他作封地。千年之后,我們是該慶幸孫叔敖的善有善報呢,還是贊美楚莊王的慷慨仁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