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寫詩的理想地方
胡曉明
合一亭的故事表明,所有的大學都是最理想的寫詩之地,而中文大學因為有這個中國當代思想史上的著名典實,而更成為一個寫詩的理想地方。
詩人余光中教授,最近再訪香港中文大學,講了三講,盛況依然空前。他發(fā)現(xiàn)他住的教授樓,已經(jīng)變成了研究生宿舍,進門要刷卡,不好進去憑吊一番了,鬢毛盡衰而鄉(xiāng)音未改,卻不見了今日的童子相問。而昔日山下的九廣鐵路,到了樟樹灣轉(zhuǎn)一個彎,火車的聲音就聽不見了,聽不到而斬不斷的,總是北上的鄉(xiāng)愁;而今電動火車,達達的車聲,不絕于耳的只是市聲喧騰。每回歸來都覺得大樓增加了很多,原來的三間書院,變成了九間,學生也變得高大漂亮了,路上到處都是金發(fā)、黑膚以及說普通話的,這座校園每天有五十多種語言在使用,也有近五十種鳥語在啼叫。詩人還是很肯定地說:“中大是一個寫詩的理想地方?!?br> 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最近住在山上的北島,還得了一個寫詩的大獎。詩多得寫都寫不過來,八仙嶺與吐露港的詩共有十斗,北島、余光中以及新近出版了第十四本詩集的黃國彬教授,各得一斗,我們還可以享有剩下的七斗。
譬如這曲曲折折的山間徑,穿花戲蝶的林中道,錯錯落落的樓宇與回廊,校園猶如一大迷宮。不知道,世界上還有哪個大學有這樣的迷宮!借助于道法自然的巧妙設(shè)計,貼著山體的氣脈,利用電梯與回廊,它的校園道路的好處是化高樓而為通透的時空隧道,以夢幻般地連接九間書院與七座圖書館。青山斷處塔層層,隔岸人家喚欲應。于是人在溪谷、山巔、叢林、白云、清風、翠嵐與各種樓宇間穿行復穿行,一會兒看天光海色,一會兒聽竹林清音,一會兒沉落于淵深的書海、浩渺的詩思,以及孤寂的鄉(xiāng)心。夢里似曾遷海外,醉中不覺到江南……
說江南,春天里的中文大學確實像群鶯亂飛雜花生樹的江南。臺灣相思樹在曉煙朦朧中疏疏篩下光影,夜里只要有一點雨,第二天早晨就會有“土膏欲動,萬草千花”的感覺。每天睡醒前的枕邊音樂就是不知名的鳥兒們混聲合唱,芳香清甜的空氣教我貪婪地大口呼吸,務必在早餐前,使之熏浸身體的每一個細胞。清晨里我在院子里蹬蹬腿伸伸腰,鳥兒的糞便和未開的小花蕾就會親切一起降臨到我的肩頭。門前那條山間小徑,落英繽紛、玉釵橫斜,即便是無人走過,如膏似油的雨水幾遍,滿地是胭脂泥,總教人不忍踩過。而任何一條校園小道上,都會有不知名的草或枝條,總之是春天里新發(fā)的綠枝,牽衣拽袂,頑皮搗蛋;或不打招呼,忽然垂在眼前,像香港的學生,不知什么時候忽然就會飛來請教一個小問題的伊妹兒。
傍晚時我與太太在山上散步,最好看的是海景。世界上少有大學是三面臨海的,吐露港是一個美人優(yōu)美的臂彎。余光中窗前總有海上的暮色蒼然而至?!澳荷?,一如神話中美的精靈,有時候,“已經(jīng)埋伏在、黑虬虬那一排松林外了”,有時候,化身為“一只詭異的蜘蛛,躡水來襲”,略一回顧,“你我都已被擒,落進它吐不完的灰網(wǎng)”。更多的時候,詩人在暮色里“不忍開燈的緣故”,書桌上有老杜暮年的詩篇,“一抬頭吐露港上的暮色,已接上瞿塘渡頭的晚景”。他的詩不僅發(fā)現(xiàn)黃昏吐露港有情而神秘的品性,更賦予了高齋臨海的莊嚴美感。有人用西方的身體理論來分析他的詩,說宇宙的體液及人間的血與淚,在他那里是融合的。1994年我住在半山的雅禮賓館,八仙嶺的暮色像余光中的“光譜在天壁上迷幻地旋轉(zhuǎn),煉金、鍛赤,一把霞火燒成了紫灰”,而我這回住伍何曼原樓的邊上,看吐露港對面馬鞍山林立的樓宇,二十年后,樓更高燈更亮,夜色蒼茫中,余光中的燦爛油畫變成了水墨畫,如宋人詩意:小市張燈歸意動,輕衫當戶晚風長。
更不同的是,山上新亞書院臨海之處,現(xiàn)在有了一個香港最奇妙的風景,每天都有來來往往的觀賞者。有時候居然開來了旅游大巴。金耀基教授戲題為“香港第二景”,卻并沒有第一景。那就是天人合一亭。
呵,我剛才說了什么,如果中大的詩有十斗,天人合一亭就獨占了八斗。
這個亭其實沒有亭子,只是在臨海的山崖邊,做了一個清幽的水池。水池沒有邊界,與海天相接,仿佛所有的水,都流到海里,所有的海水,都流到天空。亭畔有一棵大榕樹,亭亭如蓋,又似浮在虛空。我第一次是晚上來看這個亭,恍然有一腳踩空,飄飄欲仙的感覺。
有一天,春天里一個周日的清晨,我散步上山,天人合一亭邊上,已有更早的游客,是幾個女孩子。她們從池邊走過,裙袂在晨暉與清風里輕拂。個個都是古代那凌波微步的仙子,噫,古詩里說的:一片空嵐罩云海,幾人羅襪踏蒼煙?
然而,天人合一亭絕不是營造現(xiàn)代社會里虛幻的神仙世界。來來往往的游客,罕有人知道,此地正是新亞書院的院址,山深夜永,海闊天遠,當年有大儒藏焉,新亞的創(chuàng)辦人錢賓四先生與唐君毅先生,正是這樣的高人大德。他們在夜色密密麻麻、山影深深邃邃的時代氛圍里,所營造的,是天人相接、一燈熒然的詩意。
天人合一亭猶如一首詩,有其本事:
1989年,錢賓四先生以95歲高齡自臺灣返回中大,參加新亞書院四十周年活動期間,忽然有悟:撰成《天人合一論》一文,未久而辭世,遂成絕筆。2003年,中文大學將此臨終悟道之文,刻錄于山頂,后有加拿大建筑家夫婦,新亞校友,以此做成天人合一亭。錢先生的文章里有這樣幾句:
中國人是把“天”與“人”和合起來看。中國人認為“天命”就表露在“人生”上。離開“人生”,也就無從來講“天命”。離開“天命”,也就無從來講“人生”,所以中國古人認為“人生”與“天命”最高貴最偉大處,便在能把他們兩者和合為一。
這里的每一個字都不難懂,但是真正理解他的意思,必然需要每個人拿出自己的生命去親證,才體悟出許多的感受。
我個人的體會,最好是在有星光的夜晚,來觀賞天人合一亭。那時候,星光會透過池邊的大榕樹,落到水中,天水相連,密密麻麻的夜與深深邃邃的山影,忽有星光來接應,天與海,連通一氣。如蘇東坡詩:空水兩無質(zhì),相照但耿耿。
昨天,香港中文大學研究生會辦了一個論壇,論壇的名字即是“合一論壇”。邀請我去講演,我講到中國古代的詩,跟現(xiàn)代詩不一樣,可以用“興”字來證明,那起初的源頭,是巫師溝通天人的技術(shù),是將人心與天心接通的藝術(shù)。這是中國最高的詩意。我還講到,可以用余光中的一首名為《一燈就位》的詩,來解讀天人合一亭的詩意:
夜色密密麻麻圍住的
不過是一層層的山影
山影深深邃邃圍住的
不過是這么一盞燈
……
讓夜之巨靈去占領(lǐng)
黑暗的每一個角落
只留下這一盞孤燈
把夜的心臟占領(lǐng)
這里的夜里燈,就是天人合一亭的天與水、錢先生的天與人。合一亭的故事表明,所有的大學都是最理想的寫詩之地,而中文大學因為有這個中國當代思想史上的著名典實,而更成為一個寫詩的理想地方。
寫于香港中文大學,2015年4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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