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浮山下四時春,盧橘楊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。這首《詠荔枝》詩,紹圣三年(1096)蘇軾作于貶地惠州。宋時,嶺南兩廣一帶屬于蠻荒之地,罪臣多被流放至此。此前蘇軾被貶謫無非是密州、黃州,從不曾到過惠州這樣偏遠的地方,但他飽讀詩書,熟知前朝典故,知道韓愈被貶潮州,行至瀧江(今廣東羅定南)曾向驛吏詢問潮州的情況,驛吏一番話令韓愈心驚膽顫:惡溪瘴毒聚,雷電常洶洶。鱷魚大如船,牙眼怖殺儂?;葜菖c潮州都瀕臨南海,同屬蠻荒之地,情況應該好不到哪里。于是在接到謫命時,就想著不要連累了家人,獨自一人前往。蘇軾此時已經(jīng)是年近花甲之年,兒孫哪里放心的下,哭著央求他同行。蘇軾無奈只好帶了小兒子蘇過和侍妾王朝云照顧自己。
行至清遠,已經(jīng)距離惠州不遠,途中碰到一個姓顧的秀才,蘇軾便向他打聽惠州的風土人情,哪知顧秀才卻告訴他氣候宜人、物產(chǎn)豐富。蘇軾一聽大喜,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肚。紹圣元年十月二日,在經(jīng)歷了半年的跋山涉水后,蘇軾終于到了目的地。顧秀才并沒有騙他,惠州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瘴癘之地,甚至人情比風物更加美好:風塵仆仆的蘇軾一出現(xiàn),就受到了當?shù)毓賳T百姓的熱烈歡迎,紛紛噓寒問暖。蘇軾感激之余,欣然作詩:仿佛曾游豈夢中,欣然雞犬識新豐。吏民驚怪坐何事,父老相攜迎北翁。蘇武豈知還漠北,管寧自欲老遼東。嶺南萬戶皆春色,會有幽人客寓公!
很快,樂觀曠達、隨遇而安的蘇軾在惠州安定下來,他毫不在意惠州的偏遠貧瘠,閑時流連山水,體察風物,對惠州產(chǎn)生了深深的熱愛之情,連在嶺南地區(qū)極為平常的荔枝都愛得那樣執(zhí)著。第二年的四月,蘇軾在惠州第一次吃荔枝,作詩一首,對荔枝極盡贊美之能事:……垂黃綴紫煙雨里,特與荔枝為先驅。海山仙人絳羅襦,紅紗中單白玉膚。不須更待妃子笑,風骨自是傾城姝……
自此以后,蘇軾徹底愛上了惠州特產(chǎn)荔枝,一口氣寫下了數(shù)首詠荔枝詩,其中“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”二句最為膾炙人口。一眨眼,蘇軾在惠州已經(jīng)快兩年了,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會被放還,蘇軾逐漸對有生之年重返北地失去了信心。與其回到傾軋黨爭的朝堂,還不如踏踏實實呆在惠州做些學問。他除了留心自然風光和民情風俗以外,還與出家人交往頻繁,在惠州,蘇軾留下了許多與僧人唱和的詩文。這表明,蘇軾確實確實有避世意識,“不辭長作嶺南人”并非信口開河。
晚年蘇軾最欣賞敬佩的人是陶淵明,他開始不厭其煩地和陶淵明的詩,并把和陶的詩專門編為一集。蘇東坡和陶淵明詩以居嶺南時為最多,他曾經(jīng)告訴過弟弟蘇轍自己和陶詩的用意:“平生出仕以犯世患,此所以深愧淵明,欲以晚節(jié)師范其萬一也。” (見蘇轍《東坡先生和陶詩引》)。
然而,蘇轍卻不相信兄長真的會從此歸隱山林,他作文質疑道:“嗟乎,淵明不肯為五斗米一束帶見鄉(xiāng)里小兒。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,為獄吏所折困,終不能悛,以陷大難,乃欲以桑榆之末景,自托于淵明,其誰肯信之!”
蘇轍不相信兄長會真的歸隱,他從蘇軾詩中讀出了蘇軾恬淡的外表下強自壓抑的憂國憂民情懷。蘇軾的這種憂患情懷在另一首《荔枝嘆》詩中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十里一置飛塵灰,五里一堠兵火催。顛坑仆谷相枕藉,知是荔枝龍眼來。飛車跨山鶻橫海,風枝露葉如新采。宮中美人一破顏,驚塵濺血流千載。我愿天公憐赤子,莫生尤物為瘡痏。雨順風調百谷登,民不饑寒為上瑞。
蘇軾就是蘇軾,他永遠管不住自己直抒胸臆的筆,不會真的因為一時的貶謫而避世遁俗,更不會因位卑而忘國憂。即便是經(jīng)歷了烏臺詩案,他仍改變不了詩以載道的心性,借用荔枝批評驚塵濺血的暴政,為天下生民祈福,希望老天開眼,風調雨順,百姓免受饑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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